嫲嫲 mahmah

我嚷著要跟她到工廠做工
她叫我去廁所拿兩格廁紙給她
我滿心歡喜的像隻小狗跑去拿
一格、兩格
我跑到客廳
媽媽說
嫲嫲走了
你太慢了
我拿著廁紙
在鐵皮蓋的客廳放聲大哭
我決定
下次要數快一點跑快一點

她有一個紅色的飯壺
蓋是白色的
裡面放了一個小小的白色膠兜
還有一隻膠匙
她放工回來
我就會捧著飲壼
然後像拿著觀星望遠鏡一樣
被那沾有幾粒米飯的
不銹鋼內膽的反影深深吸引

唸幼稚園的時候
她會帶我到工廠去
在工友們面前問我阿嫲叫咩名
我會打開嗓子說
林烏等！！
每次說起，她總是哈哈大笑
唸大學的時候
偶然從宿舍回家
見到嫲嫲一個人坐在客廳
我就跑去逗她
以短促而愉快且而又提高了一點的聲線
叫她一聲「阿嫲！」
然後她會微微將身體傾前，佻皮的用手指，指指我
昨天拜山的時候
我望著相片
雙手合十
閉上咀吧
在心裡面
以短促而愉快且提高了一點的聲線
叫她一聲「阿嫲！」
她沒作聲，只是望著我

記得，在天台屋時，我們睡在閣樓，她睡在我旁邊

後來搬了家，我和妹妹睡上架床，她睡在下架床

再後來，又搬了家，我和兩個妹妹睡在同一間房，她一個人睡在隔壁的單人床上

三年前，她在醫院的病床上睡了好幾個月

三年前，她長眠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一身米白色的我，在那淡綠色的房間內，看著一身紫紅色的她。她臉上被塗上了厚厚的一層粉，可能她一輩子也未嚐過化粧的滋味。我望著她，以從未試過的一個角度，望著她的臉，原來，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她的臉是這樣的。我一個人在房間裡，隔著玻璃窗，望著她的臉，生和死之間，就只那一扇透明的玻璃窗。